初夏时节，风和日丽。周日早餐后，沙老师轻车熟路地领着我到了虹口区多伦路201弄东方村9号。这是一座小庭院。是民国时期中央国术馆张之江馆长的寓所。张馆长离开南京后就住在这里，大致出于张姜二位均有着尚武强国的共同志向，还有着在中央国术馆共事期间携手努力的友谊，以及同从沧州走出的乡情。张之江馆长邀请姜容樵先生入住了他家小院，在这里安渡晚年。志同道合，亲似一家。

二、文蕴深厚的寒喧

我们进院后，径直登上左前方小楼二层，进入姜先生住所。见到仰慕已久的前辈贤达，我毕恭毕敬地说了句：“师爷好！”。姜先生笑着说：“你们云南，把师父的师父，尊称为‘师爷’。在古代，尤其是明清官府衙门中，地方长官聘请的私人助理，大多称为‘师爷’。上海把师父的师父，称为‘师祖’，倒无别义。”一边说话一边落座后，面对刚沏上的茶，姜先生为我们讲起了中国人饮茶的历史，谈到唐代陆羽的《茶经》，将“精行俭德”作为茶道的灵魂。短暂的开场闲谈，展示出了姜先生渊博的知识。

三、取精用宏的青萍剑断

在接下来的时间里，话题集中到武术。姜先生顺手拿取身边的一条短竹棍。他说，武术短兵中，他喜好鞭、剑。随李雨三先生习得六趟青萍剑后，对此剑的传承发展、技术技理作了整理研究，1930年出版了《写真青萍剑》。此书技术部分介绍了青萍剑第一趟六十一剑。先生说，原计划续编出版青萍剑二至六趟。但考虑到六趟青萍剑共364剑400多个动作，不利于普及推广。于是择取其中精要，汇总为一趟，名为《青萍剑剑断》。他边说边起身，以竹棍代剑，为我们演示了一遍这趟“剑断”。并让我跟着模仿了几个剑法组合。其中，“画地分疆”和“太公垂钓”连成的组合，仅仅两个动作就包括着前弓后插，回撤虚点等步法变化，以及内含回扫前撩、下格上架的剑法。不仅技法丰富，动作流畅，而且借助历史典故命名加强了动作的文化韵味。先生由博而约，取精用宏，有益推广。

四、守根创新整理充实形意拳体系

姜先生放下手中竹棍，动意尤浓。他接着为我们展示了他新编形意“十二形拳”中“鹰形”的练法。传统形意拳十二形的练法，以“鹰熊合演”为一趟。“‌起为熊，落为鹰”展示熊立鹰捉之技。先生创编的“鹰形”中，包括有雄鹰展翅、苍鹰昂首、鹰爪扑猎等等动作，自成一趟。先生接着说，在传统的形意拳十二形中，十二种动物在格斗和生活中的形态，远不止现有那些拳式形态，我们应该从它们的千姿百态中进行提炼，丰富形意拳技术体系。他不仅列举了现有十二形拳中尚未吸纳的动物形态。还列举了其它一些动物的特长动作。先生还说，在五行拳技法中，比喻劈拳似斧、崩拳似箭。把人类生活中的形态纳入形意拳。类似这种“象形取义”的创意，值得吸取。随之，他展示了他创编的形意“百形拳”中的一些拳式。其中出现了狮、象、鹤、犀、隼、螳螂等动物形态，以及簸箕式、扳舵式、划塌式、鼓浪式等人们生活中的劳作动作。

姜先生的形意拳受教于张占魁，兼得李存义指导。在普及武术须从编写教材入手的思想指导下，先生曾于1930年相继出版了《形意母拳》和《形意杂式捶八式拳合刊》。前者介绍形意拳基础练习之五行拳和连环拳。后者之《杂式捶》是“十二形合一”，“总合形意各拳之特长而镕为一炉”。先生于传统武术的整理研究，既注重对传统技法进行体系整理，同时又守根创新，丰富和充实拳种的技理体系。

五、壮心不已飞毛腿兼职文秘

当姜先生谈到在南京中央国术馆期间，担任编审处处长主编《国术丛刊》、编审国术教材以及到各地考察民间武术状况时。沙老师插话说，我这个学生喜爱追根问底，有空就抄抄写写。师父手边有什么资料，给他一点。先生闻言后，顺口叫了一声“飞毛腿”。一位动作灵利的小女生应声进门。先生让她去将近日整理的资料拿来。这位被称为“飞毛腿”的女生，就是刚才为我们沏茶倒水的女生。她是姜先生长子姜宗毅之女，名世玉。世玉三岁时就到爷爷身边了。从小聪明活跃。随着年长岁增，逐渐帮助奶奶收拾家务，眼快手勤；出门购买油盐酱醋，往来快捷。爷爷赐她一名“飞毛腿”。说话间，世玉拿着一叠稿纸进来，并遵嘱递给我。稿中字迹大多清秀，也有的字写得生硬，显然不是出自先生之手。这时，姜先生一言解开了我的疑惑。他说，由于视力减弱，书写困难。现在他都是只口述，让世玉记录。有时也让来看望他的弟子代笔。原来协助奶奶的“飞毛腿”，又做了“壮心不已”爷爷的兼职文秘了。

回忆至此，需要附带说一句。一些文章说姜容樵先生晚年双目失明。这是不准确的。我们这次拜望姜先生，是1971年5月。姜容樵先生已高龄80周，仍然行动稳便，能比划成套拳械动作。我在模仿他的动作时，他能指出偏差。就餐时不用人协助，保持着生活自理的能力。准确点说，姜先生由于长期大量的阅读和写作。用眼过度患上目疾，加之次子姜宗陶牺牲于抗美援朝战争的悲痛，导致视力严重减弱，属于弱视或者说是高度弱视，而不是失明。

六、注重标准点悟后学

又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日，早餐后沙老师又轻车熟路地领着我，去到虹口公园（现名鲁迅公园）人工湖畔姜先生习传拳艺的场地。先生和他的几位上海弟子已先我们到达。记得到场的师叔有季远松、曹恭、杨邦泰、卢永才、葛天生、沈仲初，还有师姑邹淑娴。沙老师与各位一一寒喧的话音刚落，姜先生就发话说，今天国政来，你们正好8人，合八卦掌8掌之数，每人练一掌，让我看看。你们也互相交流一下。沙老师开头，小师姑收尾。相继演练了先生1963年出版的《八卦掌》八掌。先生一边看一边点头一一肯定。他说，你们练的动作，都符合《八卦掌》教材中的标准。要普及推广，就要有统一的标准。没有统一标准，就无法比较优劣高下，就无法组织国考和比赛。这番话，应该是先生1928年创办尚武进德会，致力于编著尚武楼丛书；1932年受聘为南京中央国术馆编审处处长，主编《国术丛刊》、审定国术教材；以及参与组织国术考试和武术比赛的经验之谈。

这次拜望，获益多，启迪多。言不尽意，书不尽言。谨以《仰之弥高循循善诱》为题，记下上述回忆，表达对先生的敬仰。

作者介绍：

康戈武，中国武术九段、国家武术研究院专家，中国武术协会原秘书长，受聘担任上海体育学院、首都体育学院、广州体育学院等多所高校的博导和硕导。‌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