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
因为祖辈久居福建沿海,为防海盗抢掠奸杀,大都学了点防身功夫,男男女 女拿起棍棒,都能耍上个一招二式。
“八仙”中的傅老六,是村子里算得上功夫最好的一个。他擅长用一根“韭菜边”扁担(六棱形)作棍使用,几年下来,人们就送他一个绰号“傅扁担”。在处州十县、金华八县都很有名气。
傅老六的爷爷在村中有功夫的村民中,拳脚棍刀算是比较好的,因此,松阳、遂昌等地经常叫他去教功夫。
这一年冬,农村生意稍微空闲了一些,遂昌一个山村派人来邀请傅老六的爷爷到遂昌教功夫,爷爷就带傅老六-起去“带桩”(做示范) 。
到遂昌的当晚,想学功夫的十来个青年,都来到祠堂,讲好“拳金”(教功夫的工钿) 为一坛靛青钱,时间一个月,经过拜师仪式后,算正式开班。
来学功夫的青年中,有一个人鬼点子特别多,他想了想,以开玩笑的口气对傅老六的爷爷讲:“师傅,我俩遂昌以前教功夫,有个本地规矩,不晓得可不可以讲?”
傅老六爷爷问:“什么规矩,讲来听听?”那个人回答:“ 我俩这里的规矩是教功夫结束,师傅要和徒弟拆拳试功夫(对练比输赢的意思),师傅赢了才能拿走拳金,师傅输了,拳金就不付了!”
傅老六爷爷听了,心想:“短短一个月时间,我就算把全部功夫都教完了,量你们也学不全,何况内力一时也跟不上,拆拳想赢我,不太可能!傅老六的爷爷笑了笑说:“好啊,徒弟赢了师傅,说明你俩个学得用劲,也证明师傅教得好,对不对?拳金没了,名气还在,到别的地方再赚过。”
傅老六爷爷把要教的棍拳等要领讲给一帮青年人听,傅老六在边上带桩,每日晚上教,第二天下午练。教的功夫基本上是福建少林寺的少林棍法和拳腿类的功夫,像大八步、小八步;扑虎拳、五形拳;鸳鸯腿、连环腿等等。
转眼到了月底,傅老六爷爷对徒弟们说:“讲好的一个月时间已经满了,明天午前(上午)大齐-起到祠堂练练看(即拆拳领拳金)。”
第二天上午,徒弟们在上横头香火桌上点好蜡烛,桌上摆满了鸡肉豆腐之类拜太公用的供品。傅老六爷爷和徒弟中领头的徒弟(大师兄),一起上前,各点了三根清香,拜了三拜天地太公,另一个徒弟将一包用红布裹着的拳金放在香火桌角。徒弟各自拿了自己比较顺手的木棍往后退到祠堂厢房两侧,等待师傅拆拳。
傅老六爷爷拿了根齐眉棍,撩起长衫,扎束停当,径直走到祠堂大门口(拆拳规矩:师傅要从大门口一直与徒弟过招,赢了才能走到香桌前拿拳金,输了自然就拿不到拳金了)。
傅老六爷爷在门外说声:“开始! ”前脚刚迈进门,站在最外面的两个徒弟一个拿起木棍,一个“破柴棍式”就往傅老六爷爷脑顶敲下来,另外一个来了个饿虎扑食势,拦腰就是一棍。
傅老六爷爷眼快手更快,举棍用一招“雪花盖顶”,挡住对方木棍,接着用一招“小鬼背旗”将手中棍往下一竖,顺势一招“拨叶反棍”,挑开挥向腰部的棍子,侧身一个蛙跃向前跳了二、三步。
这时站中间的两个徒弟乘势向前,又攻了上来。傅老六爷爷被前后夹在中央,四个徒弟你上我避,我退他攻,对师傅施展了更快更厉害的攻击,傅老六爷爷左隔右挡,上拨下撩,隔拦住打向身上的木棍。
俗话说:“好汉难敌四拳” ,加上已有点年纪,快到天井沿时,已累累喘粗气。此时天井上的徒弟又趁机围了上来。
站在天井边的傅老六,看着爷爷,又瞧瞧这些师兄弟,发现这些师兄弟不是真心拆拳,而是想存心打败师傅好赖掉拳金,他们使出的棍法又狠又猛,有几个师兄弟脸上还隐隐露出凶相。
傅老六想想不对劲,就顾不上拆拳的规矩,腾身一上前,一个虎跃跳到天井上,左拳右腿一齐发力,逼退了几个师兄弟,并趁机从一个师兄弟手上夺了根木棍,拦在了爷爷的后面,爷孙俩背靠背挡住不停攻上来的徒弟们,慢慢地向香火桌这边移过来。
这时傅老六爷爷对傅老六说:“他们想赖账,杀心点对付他们!”傅老六轻轻说:“晓得了。”话音一落,只见傅老六不知用了几招什么棍术,五六个师兄弟手上的木棍全部被敲脱了手,甩得老远老远,另几个徒弟一见,吓了一大跳,慌忙停下了手中家伙,呆呆地站在了一边。
这当儿,爷孙俩已到了桌边,傅老六爷爷拿起了红布包扎在腰间,和傅老六走出了祠堂门。
傅老六帮爷爷试功夫拆拳,赢回拳金,一时间松阳、遂昌、丽水、宣平都晓得了“上田傅老六”大名。因为有遂昌的教训,爷爷从此不再让傅老六出去教拳,免得有什么不测,傅老六只好在家里种粮烧炭卖柴混日子。
有日嫩午(中午),傅老六上山种地回家,快到村口时,看见自家芋田里有柴烟。以为有人烧灰,走近一看,原来是一个讨饭婆在田里煨芋吃,田里毛芋被拔了好几栋(株)。
讨饭婆看见傅老六走到身边,头也没抬,顾自在吃煨熟的芋艿。
傅老六一望,顿时火起来,问讨饭婆:“你这讨饭婆真没规矩,不求不讨,自念活应(自顾自)到别人田里偷芋吃!”
讨饭婆一边吃芋、煨芋,一边对傅老六说: “芋种在天公下,你吃得我也吃得,怎么能讲偷呢?讲得真难听!”
傅老六一听那个火啊更大了,想:“我傅老六也不是一般人,方圆百里或多或少有人叫我拳师傅,你一个讨饭婆走百家村、吃千家饭,认不着也应该听到过我这个人,到了上田也不问问清楚。”
将锄头从肩上随手拿下来,顺势去勾灰堆中的芋头:“个日让你吃个屁! ”谁料想,这讨饭婆将手中讨饭棒往灰堆中一戳,傅老六的锄头就停在那里了。傅老六心里“咯噔”一记:“想不到这讨饭婆还有点功夫?”于是摆个小弓步,将内气运到双臂上用力一拉,锄头仍一动不动。 这下子傅老六是用上了功夫的啊!而讨饭婆是一只手拿芋吃,一只手拿讨饭棒的哎。
傅老六用力又拉了好几次也没用,就索性丢掉锄头,双手握拳就朝讨饭婆脑门上打了过去。
这当儿,讨饭婆不知怎地一个小猫翻身站起来,侧身一扭,讨饭棒狠狠地敲在傅老六的屁股上。傅老六挨了一棒,打个趔趄,一个转身想用脚踢讨饭婆的下身。讨饭婆用棒一格,没再敲他脚背。问傅老六:“你大概就是上田傅老六吧?”
傅老六一听讨饭婆问到自己的名字,就势抽回脚:“ 你怎么晓得我的名字,你是哪里来的?”讨饭婆说:“我来自安徽凤阳,乞讨多年,头几天来到宣平,听到上田傅老六的名气,特意来会会他!”
傅老六听说来自安徽凤阳,又特意来会自己,就马上晓得这讨饭婆有来头,肯定有真功夫。于是按江湖上的规矩,向讨饭婆作了一个揖,算是道歉:“真不好意思, 刚才冲撞您老了!”
讨饭婆笑眯眯地问傅老六:“听说你的功夫不错,到你家里划二下,行不行?”傅老六一听机会来了,慌忙回说:“ 哪里算得上什么功夫,跟爷爷学了几招少林棍,三脚猫,走, 到家去!”
到了家,傅老六像对待师傅-样,端凳泡茶,改口叫讨饭婆“婆婆”,谁知讨饭婆“扑哧”一笑:“你叫我婆婆? 我才三十多岁哩,还是照我们凤阳的习惯,叫我凤阳婆吧!”“好吧,凤阳婆,你先歇着,喝喝茶,我烧嫩午吃。”
原来这凤阳婆在宣平一带讨饭多年,在街头巷尾听说傅老六帮爷爷试招拆拳,心想山头旮旯有这样本事的人实在不多,就想找个机会认识认识。
这凤阳婆也真是个好良心的讨饭人,在教傅老六功夫的日子,村里有几个想学功夫的人来看来学,她也不拒绝。
个把月后的一天夜晚,凤阳婆对傅老六讲:“功夫的套路其实很简单,功夫好不好,在于练得熟不熟、练得精不精,用的时候能不能用的出来;再一个就是内力和轻功,江湖上传的坐象石鼓、行如飞禽指的就是内力和轻功;你要多练内力和轻功,这两样学好了,就少有对手了!”说完又告诉傅老六怎样学内力、轻功。后半夜还传授了几招接暗器、甩飞镖、点穴道的功夫。
第二天一早,傅老六像送姐妹一样,送凤阳婆到达宣平县城,才极不情愿地返回上田村。
从此,傅老六开始两手提水练臂力、腿绑沙袋练轻功、一口气跑山头练内力。
那一年秋初,傅老六托媒讲亲,从遂昌一个小村娶女成亲,总算成家立业。
没过几年,家里添子添女,负担一日比一日重,靠烧炭卖柴维持不了开销。傅老六想起那年教功夫时一坛靛青钿拳金的事。想想种靛青比烧炭、卖柴更赚钱(一担靛青抵五担稻谷钱),当年就抽出几亩田地种了靛青。
这年靛青收成后,傅老六特意跑到遂昌约了几个熟人,讲好日子,跟着把靛青担到兰溪卖给染布厂。这样拼伴卖靛青一次、二次,一年、两年,卖靛青的这条路傅老六已经相当熟悉,后来就干脆一个人去卖。
有一年傅老六卖完靛青,到街上买了些布料和吃食用品,就急急忙忙往家赶。
来到金华地界十八山时,热头都快落山了。傅老六悄悄地运了运内气,一路小跑想趁天黑赶回家。来到十八山一个小山坳时,突然从路边树蓬中钻出两个生疏男人来,手里各拿着一把两尺来长的刀。傅老六吓了一跳,赶紧停住脚步,盯着两个人瞧了一眼:“不好, 碰上劫贼了!”
这时,那两个人对傅老六说:“卖靛青的,把铜钿交出来,免得动手吃苦头!”
傅老六一听:真是劫贼!就放下担子,悄悄将箩绳从扁担两头拿下,握在手中,对两个劫贼说:“辛辛苦苦种的靛青钿,为啥要给你?”
那两个劫贼,身材个头都比傅老六高大,看看傅老六还敢顶嘴回话,就恶狠狠地大声嚷叫:“别哕嗦,快把铜钿交出来”!
傅老六站着未动,两个劫贼见傅老六如此胆大,挥了挥刀就冲上来。一个拿刀朝傅老六项颈部位试了试,另一个低头朝箩筐里寻铜钿。
这时只见傅老六将手中扁担一竖,又用力往外一拨,只听“哐当”一声,那刀竟飞出丈把远;傅老六随手将扁担一挥,用力敲在低头寻铜钿那个劫贼的大腿上,只听“哎呦”一声,这个人就滚在了箩筐边。那个被敲飞刀的劫贼一见,晓得遇上功夫高手,“扑通”跪下来,连声讨饶:“这位好汉饶命,我俩也是没办法,想吓几个铜钿换米吃,我俩不是真的想当劫贼!”
傅老六看着两人,将扁担搁在箩筐上,坐在扁担上问:“你俩是哪里人,为何在这里做这害人的劫贼?
两个劫贼见傅老六原谅了自己,就向傅老六讲了个清清楷楷:原来这两个劫贼是附近村里人,有点好吃懒做。后来他俩发现十八山小路时常有卖靛青的、经商做生意的人过往,就合计守在路边,吓点铜钿混混日子。但因为卖靛青的、做生意的大多拼伴来往,自己又没什么功夫本事,没机会下手。介日看见傅老六独身一人,以为来了机会。想不到傅老六功夫这么好,只两下子他们就趴了。
傅老六看看天色已晚,到家还要好几个钟头,就问两个劫贼,家里还有什么人。两个劫贼说:“家里穷,娶不起老婆,老爹、老娘病死的病死,气死的气死,剩下光棍一条,要不也不会来做劫贼了。”
傅老六听了,对他俩说:“ 这样好不好,你俩跟我到宣平去,和我一起烧烧炭、卖卖柴,铜钿是赚得不多,起码能吃饱穿暖!”两个劫贼有点不情愿,那个腿伤的想站起来走,大腿一阵伤痛,又蹲了下去。
傅老六看了看他的腿,来到路边树林中,伸手将一根有胳膊粗的青树连根拔起,又将根部和头部用两手-折,做成一根拐杖递给那个腿伤的人。
那两个劫贼吓得口舌都流出来了:难怪刚才这位好汉没敲他腰部,而是敲他大腿,还手下留情,不然的话,下半辈子肯定瘫痪了。
两人一嘀咕,不约而同地说:“好吧, 就跟好汉混口饭吃吧!”说完,一个劫贼主动挑起傅老六的担子,傅老六扶着受伤的那个人,三人一起慢慢往家赶。
快到年底时,两个人看看傅老六家也没什么生意可做,就起程离开了上田。一回到老家,逢人就讲宣平上田的傅老六,“扁担”功夫如何、如何厉害。这样一来,在松阳、遂昌出了名的“上田傅老六”,又成了在金华出名的“傅扁担”。
这一年冬,傅老六听说处州府设的“一年小擂、三年大擂”刚好第三年,就有心想去试试:一来见识见识江湖好汉;二来也看看自己的功夫到底好到什么程度。
原来,处州府为招纳贤人义士、结识江湖好汉,以保国泰明安,专门行文告示:
每年设擂台比武,打擂得胜者,张榜昭告。规矩是:每年一小擂,限定处州府所辖的十县平民百姓中有功夫的人都可以参加打擂,前十名得胜者,参加三年一次的“大擂比武”,再分出前十名得胜者,上报朝廷,以皇榜昭告天下,排列为“钦定某某在某地打擂得几名”,以示嘉奖。
因为家里生意多,傅老六从没去打过擂,只听说过“小擂”、“大擂”比赛的大概时间、地点。后来他想:“管他三七二十一,先去看看再说。”
打擂的头几日,傅老六料理好田地农活,准备好行李,从上田村向处州城出发。
来到处州府城,在街边一小店吃饭当中得知:本年的“小擂”凑巧已经比完,再过两天才是:“大擂”擂台。傅老六想:来都来了,返回去就白来一趟,便在一个小巷角落小客店安顿下来。
小店的店小二是个热心肠的人,听说傅老六也是来打擂的,就对傅老六说:“这位好汉,照大擂规矩,没参加过打小擂的前十名者,就没有帖子(相当于现在资格证明),是没资格打大擂的。不过有时也讲运气,如果打擂的功夫了得,到时在擂台边露一手,引起官爷的注意,也能插进去比武!”傅老六一听,心里就有了打算。
擂台比武那日一早,傅老六边问边寻,找到了打擂的地方。傅老六在离擂台不远的边上寻了一个位置,眼睛向擂台左侧的旗杆石看了看,心里便有了主意。
辰时光景,擂台上来了三十个江湖好汉、武林英雄打扮的壮士,分两边坐定。傅老六一看便晓得:“这些人就是前三年打小擂的得胜者!”
随着一声炮响,几个官爷模样的人上台坐在擂台中央的上横头。一个中年人走进擂台中央,朝台下大声说:“ 各位江湖好汉、武林英雄,父老乡亲,处州府三年大擂擂台比武,现在开始!”只听台上“哐”一声锣响,擂台两边各走上一位好汉,向台中官爷行了江湖礼,抱拳向台下作个揖,又互相请了拳礼,就施展开了拳脚……
快到晌午时分,台上只剩下几个人了,傅老六心里一算计:再不想办法上台,这次就白来了!说时迟那时快,只听傅老六大喊一声:“我来试试!”就快步跃向旗杆石,将旗杆一拔,随手插在地上。全身一运气,双手将百来斤重的旗杆石一摇一捧一托,单手举过头顶,稳步来到台前。
这一连串动作,其实只在眨眼间。刚才傅老六一声大喊,已经吸引台下不少观众,单手举石更是让观众大声叫好!台上的官爷,监拳人看到傅老六的举动,也有些吃惊,齐声喝彩:“好内力!”
“请问这位好汉,是想来打擂的么?”监拳人问傅老六。傅老六听了,借机放下旗杆石,回了一句:“是啊!”右脚在旗杆石上轻轻一踮,一个“旱地拔葱”跃上二丈来高的擂台,摆个“金鸡独立”式,算是与台上之人打招呼、行礼数。
监拳人问傅老六:“这位好汉可有帖子? ”
“没有!家里忙,前见年没来过,今年来晚了,没赶上,不晓得可不可以让我试试?”
监拳人听了,一时不好回答,但刚才看见傅老六的身手,不让露一手,又有点可惜。就转身来到台中央,和一个武官装束的中年人嘀咕几句。转身对傅老六说:“这位官爷说,打擂规矩不能破,破了规矩,不管你是输是赢,难以服众。官爷自己愿意和好汉比划几招,你能够赢他,也可以给你个名分,如何?”
傅老六听了:只要有机会就行。便点了点头,随手从身后架子上拿了根扁担样长的木棍,亮了个姿势。
这时,那官爷走向台一侧,空着手向傅老六摆了个开拳式,傅老六心中有点不高兴:“空手和我比?”就将自己所学的棍法全都用上了:一下用个“刀劈华山”、一下来个“太子吊香”;一会儿一记“玉女箍腰”、一会儿又一记“猛虎扫尾”,分上下左右不停地攻对方。让傅老六没想到的是这位官爷的功夫甚是了得,只见这位官爷根本没用双手来隔来挡,只是一会儿蹲下、一会儿侧转:一记跳跃、一记斜腰就轻易地避开傅老六的进攻。
这样来来往往斗了十几个回合,傅老六心里乱了:“看不出这位官爷貌不惊人,身手这般了得!”便偷偷运口气,腾身跃到官爷背后,举棍一个“黑虎掏心”,横冲官爷后背,想偷赢击倒官爷。谁知木棍还没到官爷身上,官爷一个侧身避开木棍,伸出右手钳住木棍,一个“顺手牵羊”用力一送,傅老六收不住脚,被甩出丈余远,重重地趴在台上,好一会儿没站起来。
这时官爷上来扶起傅老六说:“ 这位好汉的功底不错,可惜缺少经验,不过能和本总兵过上十几招,也算好功夫了!请问好汉是哪里人?”
“什么?这位就是处州府有名的总兵官爷,难怪?……”
傅老六慌忙躬身,抱拳说:“献丑了, 在下是宣平人!”
“宣平人?你刚才用的这招黑虎掏心,能赢本总兵的,除非是宣平上田的傅老六!”
总兵话音刚落,傅老六本想说:“我就是傅老六。”听了总兵的后半句话,又觉得有失面子,倒霉不起,忙改口说:“我就是傅老六隔壁村人。”说完顾不上什么名分和礼数,转身从台侧一跳而下,回了客店。
回到家,当有人问他打擂输赢时,他只好说:“去晚了,没比过!”后来人们慢慢才晓得打擂的结局。
这一年秋,傅老六又担靛青到兰溪卖,在一个十字街头,傅老六看见前面围着一大群人,正叽叽呱呱地议论什么。便走上前去一看,原来一群人正在看一张布告。傅老六问身边的一位市民:“你们在看什么?”
“看打街的布告!”
“打街?打街是打什么东西啊?”
“打街就是打街啊,你没听说过?”
“不晓得!”
“你是外地的吧,我和你讲。打街就是有功夫的人,一个人从兰溪城东门打到西门,一个人从南门打到北门。谁先到达目的地,谁就赢,赢的有十两银子哩!”
傅老六一听“打”字,手又“痒了”。忙问:“和什么人打, 什么时候?”
那个人摇摇头:“ 这个不好讲,什么人都有,都是有功夫、有本事的人,是明日!”
傅老六听了,想起处州打擂的事:“处州打擂输了,兰溪街打街看看总没事吧!”就寻个客店住下来,想明日看看清楚“打街”是啥个打法。
傅老六住的客店人特别多,看上去有做生意的、有算命测字的,也有江湖人打扮的。
一问店老板,才晓得有几个人就是专门来参加明日打街的。傅老六又问店老板一些有关打街的事
店老板一五一十地向傅老六讲起打街的规矩:“到东门或南门场地上,先和来打街的人比武。比武赢了,才有身份打街;比武输了的人也会反过来打打街的人。当然还有一些有真本事不露面的人,和一些不三不四的、良心不好的人,反正什么人都有!”
傅老六听后,晓得打街的大概情况,决定明日去试试身手!
夜深了,傅老六躺在床,迷迷糊糊刚睡去,只听床边墙壁传来“砰、砰”两声,随后隐约又传来问话声:“ 隔壁客官睡了吗?”
傅老六一听,“忽” 地坐起来:“刚刚睡下,隔壁是哪位客官?”
那边传来问话:“过路的,客官是不是想明日打街?”
傅老六听了,心里“咯噔”一记呆,马上回话:“客官你怎么知道?”一边回话,一边摸着火柴点亮油灯。
这时隔壁又传来一句:“刚才看见客官你,向店老板打听打街的事,猜猜客官想去打街!”
“是想去试试手气!”傅老六说。
隔壁又传来问话:“打街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好打的,不晓得客官有什么本事?”
傅老六想了想说:“也没有什么本事,学了点三脚猫功夫!”
“客官可不可以露一手看看?”那边又问。
傅老六想:“露一手? 怎么露?你又看不及!”便说:“隔壁朋友,可不可以到房内一坐?”傅老六的意思是到我房间来,练几记棍花给他看。
谁料,那位朋友回话说:“不必了,你把手伸过来看看就知道了!”
傅老六一听懵了:“墙壁好好的,手怎么伸过去?”就说:“这位朋友,有墙挡着手伸不过来呀!”
“连手都伸不过来,打什么街啊?”那边客官叹了口气说。
傅老六听了,心里不服气,一骨碌跳下床。拿起油灯在墙壁上仔细看了看,发现门扇后有一丝灯光,原来是墙的裂缝。
傅老六一下子明白那位朋友的意思,就放下灯,拿汤布扎在腰间,在裂缝上用力捶了两拳,对那位客官说:“朋友, 手过来了!”说完,一个马步摆开架式,运足内气,将右手掌使劲朝裂缝插进去。说来也怪,傅老六的右手掌真的从裂缝中穿过去了。
这时只听那边的客官说:“嗯,内力不错,可以试试!”
傅老六抽回手,那边再也没有什么响动,傅老六也就歇息了。
第二日五更早,按店老板指点,傅老六就近来到南门,一看场地上已有好多人。
辰时当正时,只听“哐”一声锣响,一个公差模样的人对着人群说:“ 各路好汉、各位朋友,一年一次的兰溪打街,马上开始。看热闹的退到场边去,打街的站到场中央石灰圈内去!”
一记功夫,场地上的人都退到了两边。五丈见方的石灰圈内,连傅老六在内有二十多个人。
“这些人都是打街的?”傅老六心里想。
这当儿,那公差端上一个盘子,盘子上放着二十多个纸筹,对圈内人讲:“盘内有二十几个筹,每人撮一个,按顺序号比功夫,规矩是打趴下者输、打出圈外者也算输。输的退到圈外边去,赢的接下去和下一个序号的人比,留到最后的人打街!”二十几个人每人上去撮了一个筹,走到圈外。
傅老六一看手中筹是18号,心想:“省了好多力气!”就在旁边看别人比武。
傅老六看看这些人使出的功夫,大多是棍刀剑拳,没什么绝招,心中就有数了。
一个时辰光景,轮到傅老六上场了。傅老六紧了紧腰间的汤布,拿起扁担走到圈中央,向对方行个抱拳礼,两个人便拉开架式。
傅老六这次使的是反习惯棍法,先挥棍作刀砍向双脚,对方腾空想避时,再来一个“劈柴”式,从头顶往下敲,对方侧身想避时,又来个“韩湘子吹箫”拦腰一记反棍横扫, 完全不按套路出棍。这样没过几招,虽然对方能打赢第16位高手,但对方已有点招架不住。
这时傅老六瞅准机会,待对方攻上来时,卖个破绽、以力借力,一记“拔叶挑棍”将对方甩出圈外,赢来坛边一阵喝彩!接上来的几个,傅老六以棍作刀、以棍化剑、棍拳并用,借机再出几招飞腿,一个个都败在傅老六手下,傅老六赢来了“打街”的机会。
这时,场边传来三声“咚、咚、咚”鼓响,八名号手“鸣、鸣、呜"吹响先锋,打街正式开始。
傅老六手拿“韭菜边”扁担,快步走向南门。此时街边不声不响冲上来三、四个拿刀握剑持棍的壮年汉子,朝傅老六身上打的打、砍的砍、刺的刺,一阵乱打。傅老六仗着自己的内力和轻功,能挡的挡、能避的避,手中扁担上下飞舞、左右摆动,乘机用力击退对方。败下去几个人,人群中又钻出几个人,冲上来就攻。这样一边打一边冲,不知不觉已前进了数百米。傅老六虽没败下阵来,但身上、手上也有几处被打伤。
傅老六定了定神,想:“介日打街人中,应该不会有高手,刚才初赛场上已见分晓。”心稍微安了些,又埋头对付围上来的对手。
让人想不到的事,总归还是发生了:街上的人已够傅老六对付了,没想到街路两边房顶上,此时掷抛下许多瓦片、砖头、鹅卵石等,像暗器、飞镖似的飞向傅老六。过不多久,滚烫的米粥、桐油石灰包,甚至破衣破裤破鞋、烂水果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像雨点般投掷过来。
傅老六拿出在家练就的“花棍隔雨”绝招,拼命左挡右隔、上下死拦,身上多处还是被砸伤、烫伤。
傅老六想起店老板说的“什么样的人都有”这句话,一股无名火涌上来:这哪里是打街,这不是要人命么?想着运气丹田、闭住呼吸,一个“白鹤展翅”跳起飞出两丈多远,右脚往下一个“蜻蜓点水”式又跃出两丈多。这样用了三四招轻功,人已在数十丈开外。
傅老六隐约觉得已来到自己住的宿店,本想逃进宿店不再打街,一想又丢不起面子,就没进去。
这时宿店二楼窗口传来一声有点耳熟的声音: “没本事打什么街啊?看我不砸死你!”
傅老六抬头一看,一扇门板朝他头顶砸下来,傅老六想拦已经来不及了,忙将扁担一丢,伸出双手,接住门板。傅老六看看门板比木棍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更有用,才晓得是昨夜隔壁那位客官在帮他。
没过多久,傅老六已经打出街路,来到北门。他急中生机丢下门板,提气几个跳跃,三脚两跳冲出北大门,来到场地上。只听一记锣响,打街算结束。
傅老六忍着浑身伤痛,来到场中央一张桌子上,拿起用红布包裹着的赏银回到宿店。
这一日下午,多年没上门过的丈姆娘,突然来到郎婿)家串门。晚上丈姆娘对傅老六公婆俩,讲这次来上田的缘由:
原来丈姆娘家上辈有从松阳人手中,买来百来亩山。前几十年各自管业没有争执。
前些日子,松阳人凭空白地找上门说,山已卖回给他们,要管回去。
傅老六想了想,又问了丈姆娘一些山的事,说:“明日我俩和你一起去看看!”
傅老六公婆俩和丈姆娘三人一早就出了门,嫩午时来到遂昌丈姆娘家。
傅老六到村中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家里,问清了那块山的来龙去脉:“那块山早先的确是松阳人的,松阳人嫌路远难管,就卖给了你丈人的父亲,讲不定你丈姆娘家中还有山契呢?”
傅老六转回丈姆娘家中,说了此事。丈姆娘翻箱倒柜仔细找,还真在一只箱角的一本黄历书中寻着了“山契”。
傅老六一看山契,顿时就火了:“山契上山场坐落、四至界限,写得灵灵清清,偏偏诬赖,就算我丈姆娘家下代人没本事,多少也要看看我傅老六的面孔啊!”说完,想法托人捎信给松阳人,讲明某日来遂昌,到山上实地查望清楚。
过了三四天,十几个松阳人真的来到丈姆娘家。一阵客套话后,双方就据理力争,真是公说公有理、婆说婆有理。
傅老六见靠口咀相争没有结果,就拿出山契说:“我丈姆娘家有山契为证,你们望望清楚!”说着把山契递给松阳人。
松阳人望了一眼说:“有山契不假,那块山上辈确实卖过。但过了十几年,觉得卖掉太公业,对不起下一代,又把山买了回去!”说完也把一张山契递给傅老六。
这时松阳人说:“望望清楚吧,山契一式双份,你们手里那份我们也还有!”说着,其中一人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山契,递给傅老六说:“后来那份山契你们也应该有一份,不拿出来是不是故意毁了?”
傅老六望望听听,心里已经明白:对方肯定事先做了手脚,算计好把山抢回去!
傅老六“砰”地拍了一下桌子,指着松阳人就骂:“你们这伙人,分明就是事先算计好,想把山争回去!有我傅老六在,你们这是做梦!”
“怎么,还想动手打人啊?啥人怕你!”松阳人话刚说完,四五个人就“倏”地围上来,挥拳踹腿就朝傅老六身上攻上来。
傅老六一见他们还先动手打人,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,而且出手快又狠,晓得是练过功夫的好手。不敢大意,忙一个“鹞子翻身”跳出屋外,随身隔出一拳、飞出一腿,挡住对方。
双方拳来脚往过了十来招,傅老六已看出对方使出的都是内家功夫,非常了得,招招都欲致人死地。
原来十几个松阳人当中,真正来“争山”的只有四五个,另外四五个是松阳有名的拳师,专门雇来对付傅老六的。眨眼功夫,双方拳来脚往又过了几十招。
傅老六功夫虽然十分了得,一对一,这些人肯定都不是傅老六的对手。
但傅老六已年近60,兰溪打街留下的病根,影响他的内力功底。
这当儿傅老六已显得有些吃力,只有招架功夫,没有还手之力,出了几记猛招,想击退对方,减少对手都没有成功。
这时那几个松阳拳师见有机可乘,互相使个颜色,其中一个来了招“仙人撞钟”,双拳狠狠地打向傅老六背部,傅老六想侧身避开已经来不及了,背部受到致命一击。踉跄中,对方一人又腾身而起,一招“鸳鸯连环腿”踢向傅老六脑门,傅老六被重重的踢飞到丈余远的地方,“哇”的一口鲜血喷口而出。
此时边上的丈姆娘才连哭带叫喊了一声:“别打啦!要打死人啦!”四五个松阳拳师才戛然收手。丈姆娘扶起傅老六,骂了几声,转回家中,拳师也没多话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,傅老六知道自己这次伤得不轻,马上叫丈姆娘把治内伤的伤药拿出来煎上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丈姆娘煎好药,端给傅老六,傅老六老婆扶老倌吃力地坐起来。
傅老六朝碗里吹了吹口气,咪了一小口,皱了皱眉头,自言自语地说:“这药怎么这么苦?”同时随意看了一眼丈姆娘。谁也想不到的是,刚才还好好煎药的丈姆娘脸一下白了。
傅老六一瞧不对劲,端看药碗,想了想今天的事情经过,越来越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,像是被人骗了。就故意问丈姆娘:“这药里不会有毒药吧?”
丈姆娘见傅老六有了猜疑,慌了神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:“ 是我贪财害了你啊!”
老婆看看情况不好,想夺走药碗。傅老六摇摇手,又问丈姆娘:“争山是故意骗我的吧,他们给了你多少银两?”
丈姆娘见事情已经瞒不住,就一边哭一边说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,向傅老六讲了个清清楚楚。
傅老六听了,晓得自己命中注定死日要到了,但绝没想到自己的命,会送在亲亲的丈姆娘手中。叹了口气又问丈姆娘:“一百两白银都拿来了伐?”
“还有八十两要等山契拿回去才……”丈姆娘轻轻地说。
傅老六“唉”地一声长叹,对丈姆娘说:“我傅老六死了,那八十两白银你还拿得来吗?”
丈姆娘听了,才觉到自己真可能被骗了,赶紧来夺药碗。谁知傅老六死死抓住药碗,仰头一大口将药喝了个精光……
第二天,傅老六老婆捎信上田村,村里隔壁邻舍去了几个人,把傅老六的尸体抬回来,葬在本村西向一个叫坑子的山坳里。
可惜处州十县、婺州八县有名的宣平“傅扁担”,竟命死亲人手、魂在他乡游……
陶寿仁,男,汉族,1962年7月出生于桃溪镇锦源村齐腰。1986年3月参加工作,大专文化,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。先后在坦洪乡、泽村乡、桃溪镇、大溪口乡、西联乡担任教师、文化站长、文书等工作。2022年7月退休。
尚武崇义 传承文明